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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霽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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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人霽(上)

“餃子!餃子!好吃不過餃子!”

“是好吃不過嫂子!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“你小子——”春江月聽見後,一把攬過說話那人,將他夾在咯吱窩下,“說話怎麽那麽騷啊!嗯?是不是跟阿月學的?快說!”

九方月笑著瞥了他二人一眼,抱著雙臂道:“什麽跟我學的,我才是跟他學的。他說起騷話來,我都要拜他為師。”

被夾在春江月咯吱窩下的那兵家子弟打趣他道:“就這點騷你都忍不了,還想吃什麽羊肉餃子?大熱天的,那羊肉臊味兒不得沖死你。”

說起那羊肉餃子,春江月忍不住咽了下口水,一臉陶醉道:“哇——你們簡直不知道那家羊肉餃子有多好吃,就開在霽月醫館對街。我霽哥兒上回帶我去吃過一回,我直接一口氣幹了三十個,最後還是在我霽哥兒鋪子裏喝了碗消食的湯藥才回來的。”

聽他提起“霽哥兒”,九方月偷瞄了眼長風烈——長風烈與眾人拉開了些距離,面無表情地走在一旁。

待轉個了街頭,春江月指著前方道:“到了到了!就是那裏!”

九方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是一家沒有招牌的鋪子,鋪子門市小,老板還支了許多桌子在街道上。

雖說正是吃晌午的時候,可這樣炎熱的天氣,人們一般也就吃些甜湯涼粥之類的,九方月放眼望去,這家羊肉餃子鋪生意竟意外地好。

看樣子味道真是不賴。

九方月一行人朝羊肉餃子鋪走去,路過霽月醫館時,春江月突然扭頭喊了聲,“阿姊!”

眾人一齊朝霽月醫館看去。

花江月著一條月白齊胸襦裙,披著身淺紫煙紗,坐在醫館堂前的梨花木桌旁,身邊還坐著個穿身藏藍交領長衫的男子。

桌上放著個朱漆食盒,男子正捧著個瓷碗喝湯,聽見春江月的聲音後,擡頭朝這邊看來。

花江月朝外頭招了招手,春江月屁顛屁顛地跑了進去。

人群中有人開口道:“走吧,咱們先過去,那小子又到他姊姊姊夫跟前討吃的去了。”

九方月拍了拍長風烈的後背,將他往前推去,“走,吃餃子去。”

一行人走到羊肉餃子鋪後撿了兩張空桌坐下,再點了四斤餃子,老板一看這行人的身形和打扮便知他們是兵家子弟,於是立馬給他們一人先上了一碗撒著蔥花的面湯。

頂著火辣辣的日頭操練了一上午,九方月早就餓了,這會兒見先上了面湯,便迫不及待地喝了起來。

一碗面湯見底,算是解了下渴。

九方月見長風烈面前的湯碗滿滿當當地擱在那兒,撩起眼皮問他:“怎麽不喝?”

“天熱,不想吃熱的。”

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燥熱的天,長風烈的心情看上去十分不爽利。

九方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不鹹不淡道:“待會兒上的餃子也是熱的,你幹脆也別吃了。”

長風烈睞了他一眼,而後收回視線繼續一語不發地坐在那裏。

餃子終於呈上來時,這幾個兵家子弟早已是饑腸轆轆了,幾只大手齊齊湊上來,拿著筷子就往餃子上戳。

九方月往醫館方向瞟了一眼,嘀咕道:“這傻春怎的還不來?再晚些連餃子湯都喝不上。”

話剛說完,春江月就出現在醫館門口,手裏拎著個朱漆食盒朝眾人走來。

“兄弟們今兒可有口福啦!我阿姊給霽哥兒煮了酸梅湯,正好被我趕上。阿姊讓我拿來大夥兒分著嘗嘗。”

春江月說著又問老板要了四五個碗,打開朱漆食盒將罐子裏的酸梅湯挨著分了點兒。

九方月將酸梅湯碗往長風烈跟前一推:“這個好,開胃。”

長風烈看都未看那酸梅湯一眼,只顧自夾著餃子吃:“不喝。”

九方月道:“涼的。”

“我不愛喝。”

春江月聽後,疑惑道:“不愛喝?你不是最愛吃我阿姊做的東西了麽?以往還上趕著問我要呢。”

長風烈沒搭理他,就跟沒聽見他說話似的。

春江月覺得這人今天莫名其妙,指著他罵道:“你這人什麽毛病啊這是!”

罵完不過癮,他又轉頭朝九方月抱怨道:“你看,就是你平日裏給慣的。”

九方月覺得好笑。

這時,另一桌有個弟兄伸手沖鋪子老板招呼道:“老板,來碟醋。”

說完,那弟兄又朝九方月這桌問道:“你們那桌要醋不?”

春江月道:“當然要!老板,這桌也拿碟醋。”

九方月夾起一塊圓鼓鼓的餃子放在眼前,陰陽怪氣地說道:“我們這桌倒是不必,我看吶,有人已經吃夠了。”

話剛說完,九方月便察覺一記眼刀朝自己射了過來,不過他全然不在意,神色如常地將餃子送入嘴裏。

春江月鄙夷地看著他:“怎麽你今日也神神叨叨的?你兩人一塊兒中邪了?”

“唉——春江月啊春江月……”

九方月作惋惜狀搖搖頭,眼尾瞥見長風烈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
正巧老板拿醋過來,九方月順手將醋往春江月跟前一推,對他道:“你啊,還是多吃餃子多蘸醋吧。”

春江月越看這二人越覺得奇怪,一口氣吞了七八個餃子後,伸手將長風烈跟前的酸梅湯撈了過來:“你不喝我喝。”

長風烈目光一動,然而等他擡起頭時,正好看見春江月仰著脖子喉結不停滑動——那晚酸梅湯已被春江月咕咚咕咚喝了下去。

.

連著三日急雨,讓中軍營的操練場變得泥濘難行,士兵們身上的衣裳和鞋子都浸了泥,換洗的衣裳又一直得不了太陽曬。

天公無情,狂霖不斷,教頭們索性散了,讓中軍子弟回兵舍裏待著。

在兵舍裏悶了一日後,春江月坐不住了,吆喝著身邊的弟兄就要出去喝酒。

這雨時小時大,停了沒多時又會猝不及防落下,九方月調侃道,這天公不作美也就罷了,倒還要作怪。

不過他們男兒家倒不怕這些。他們兵舍與隔壁兵舍的,攏共約上了十來個人,在夥房裏吃了晚飯後,便偷摸著出營去了。

出營的時候雨點尚小,也就是在衣裳上淺淺地擦個痕,等在酒館痛飲上幾個時辰後,這雨又如瓢潑似的下起來了。

春江月一身酒氣,站在酒館門口望著這天發愁。

其實這天黑下來,僅僅借著街邊零星鋪子的燈燭,他倒也看不清什麽。只是這雨點落在地上劈裏啪啦,跟放炮仗似的,他很難不留意。

“唉喲——我都沒幹凈衣裳換了,這要是淋回去,明兒穿什麽?”

春江月說著說著就轉過頭去愁眉苦臉地看著長風烈。

長風烈一臉警惕地看著他:“你看我幹嘛?我最後一身幹凈衣裳都在你身上了……”

他話還未說完,就被人從身後猛地推了一把。

長風烈向前踉蹌兩步,剛剛穩住身子,就被撲在他背上的春江月壓在了泥水裏。

“誰推老子?”

摔在長風烈身上的春江月酒意消了兩分,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朝身後罵道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瞧這兩人,一看就是平日裏馬步紮得不紮實,竟一推就倒……”

“看你二人在門口磨磨唧唧半天,擋路,快走快走……”

長風烈伸手往臉上抹了一把,然後起身氣鼓鼓地朝九方月走去:“九方月!定是你這個狗東西推的!”

九方月邊笑邊推搡著身邊弟兄往前跑去。

“快跑快跑!傻子要打人了!”

幾個少年郎就在夜黑雨急的街道上一路嬉戲追逐,朝中軍營的方向趕去。

路過淮水街時,一行人慢了下來。

這條街歷來都是燈火通明,亮如白晝,越是到了晚上,便越是熱鬧,是出了名的人間極樂地,京都不夜城。

即使是在這樣的暴雨天,街上尋歡作樂的男子仍是不少。

春江月隔著雨簾看著酒樓門口那些勾肩搭背,摟摟抱抱的男女,抱起雙臂感嘆道:“嘖嘖嘖——也就是京都,才能有這樣熱鬧有趣兒的地方。”

“阿春!”身後的弟兄突然喚了他一聲。

那弟兄走上前來,指著酒樓門口撐著一紅梅紙傘的男子對他道:“那個……是不是你姊夫?”

春江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春香樓屋檐下站著許多人,其中一畫著艷紅梅花的紙傘下有一著雪青衣衫的男子。那男子正摟著一盤發高聳,作風塵女子打扮的女妓。

那兩人依偎在傘下,交頭接耳,舉止十分親昵。

春江月那方才還被酒勁催紅的臉,現下立馬青了。

“聞人……霽?他怎麽會在那兒?”春江月嘴裏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,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。

九方月看著遠處紅燈籠下撐著傘的二人,冷笑一聲道:“這還用問嗎?”

長風烈捏緊雙拳就要朝春香樓走去,然而才邁開了腿就被九方月伸手攔下。

九方月眉心微微聳起,用蚊子般的聲音朝他嘀咕道:“人家裏的事兒你跟著去摻和什麽?”

雪青衣衫男子的手在女妓的腰上不停摩挲,那女妓的紅唇貼著男子的耳珠張張合合,不知在同他說些什麽。而後女妓離了他的懷抱,沖他嫵媚一笑,塗著淺紅蔻丹的食指勾著他的織錦腰帶將他拉進了酒樓。

“你不前去攔著他?”長風烈轉頭看向春江月,語氣又怒又急。

春江月垂眼不語,雨珠自他的眼睫滑落,他盯著漆黑的泥水路面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
九方月看著那春香樓的大門,勾起一邊唇角譏諷道:“攔這一次有什麽用?難道他每去一次,你還能攔他一次不成?”

說完他用眼尾掃了下春江月,見他仍是悶著不說話,於是又淡淡開口道:“所謂狗改不了吃屎,也就是這個理兒了。”

長風烈思忖片刻,而後擡腿便要走:“我要去告訴阿姊。”

春江月一把逮住他,吼道:“誰讓你去的?”

“阿姊現下還被這種雜碎蒙在鼓裏……”

“她是我的阿姊!”春江月大著嗓門打斷長風烈,

“不是你的阿姊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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